在先秦史的研究领域中,仍有许多重大难题未能揭开迷雾。其中,汉字的起源问题尤为复杂且引人深思。在正式展开讨论之前,我们不妨先从文字的定义谈起,为后续的分析奠定基础。
文字的定义 裘锡圭教授在《文字学概要》中指出:关于文字的定义,语言文字学者大致分为狭义与广义两派。狭义派认为文字是用来记录语言的符号,而广义派则认为,凡是人类用以传递信息、表达意义的图画或符号,都可以被称为文字。 由此可见,狭义文字紧密依附于特定语言,具备系统化的记录符号,并能够通过符号的组合形成完整的语义表达;而广义文字则涵盖了那些在语言尚未形成之前的早期符号,这些符号兼具形态与意义,但难以直接与语言单位对应,学术界通常将其称作原始文字或史前文字。
例如在西安半坡遗址出土的陶器上,就刻有零散符号(见图0.png),而在安徽双墩、浙江良渚、青海柳湾等地的考古发现中,也存在类似刻符。尽管这些符号可以称为文字,但数量稀少,无法形成完整句子或表达明确意思,因此学界普遍仍以狭义文字为标准。从现有考古材料来看,汉字真正形成的标志,便是殷墟甲骨文的出现(见图1.png)。
殷墟甲骨文的突然出现之谜 令人困惑的是,殷墟甲骨文为何会在商王武丁时期突然成熟。李学勤与彭裕商合著的《殷墟甲骨文分期研究》中写道:迄今为止,殷墟出土的甲骨文字,能够确切判定年代的,最早均为武丁时期。至今尚未发现明确属于武丁之前的甲骨刻辞……即便存在少量早期刻辞,也无法形成系统,更不可能与其他卜辞建立内部联系。
殷墟甲骨窖穴的出土,揭示了整个殷墟时期八代十二商王的更替。其中,武丁为第四王。此前的盘庚、小辛、小乙三王,甚至更早的殷墟时期,为何没有留下成熟文字?在武丁之前,是否存在尚未发现的文字材料? 表面上,这类问题似乎只能靠考古解答。然而,通过对夏代实证研究的深入分析可以发现,甲骨文在武丁时期得以成熟,其背后有深厚的历史与文化逻辑。要理解这一点,不妨从印度河谷的印章文字谈起。
印度河谷文字与安诺石印的谜团 印度河文明位于印度河流域,其著名遗址包括摩亨佐·达罗和哈拉帕,存在时间约为公元前2400年至公元前1700年,早于雅利安人入侵。考古中出土了大量印章,其符号类似文字,被称为印度河谷文字、印章文字或图形文字,约有四百余个,多具象形特征。学界对其起源有多种假设,包括达罗毗荼人起源说、苏美尔或埃及起源说及本土起源说,但这里我们重点关注其与汉字的关联(见图4.png)。
1952年,美国学者盖布提出中国文字可能源自印度,这一观点在西方学界引起广泛讨论。1982年,饶宗颐在《选堂集林·史林》中通过二十多个单字指出,印度河谷文字构造与汉字有密切关系。然而,他所使用的材料时间跨度大,既有晚于印度河文明的二里头、殷墟、四川汉墓材料,也有与印度河文明同期的马厂文化材料,甚至还有半坡刻符,使问题更加复杂。
2011年,四川大学何崝教授在《中国文字起源研究》中,将印度河文字与中国各时期刻符进行广泛对比,发现中印两地相似字符共计89个,这种巧合绝非偶然。2001年,《纽约时报》报道宾夕法尼亚大学希伯尔特博士在土库曼斯坦安诺遗址发现黑玉石印,印面刻有4至5个字符,红色笔迹清晰,其年代公元前2300年,而当时汉字尚未形成。梅维恒教授由此提出:安诺印章迫使我们以根本不同的方式考虑中国文字起源。李学勤教授研究指出,这些符号可在中国史前陶器符号中找到相似形式,但与仰韶等文化无直接联系(见图5.png)。
东西方文化交流的早期痕迹 若将时间和空间范围拓展,印度河文字与安诺石印出现与中国史前刻符相似,其实并不奇怪。考古证据显示,东西方文化交流早在新石器时代就已存在,并持续至先秦。水稻、黍、彩陶、丝绸自东向西传播,而小麦、马、权杖文化、青铜技术自西向东流入。印章则用于商品和财物标记,海贝逐渐成为交换媒介。中国最早使用海贝可追溯至马家窑文化,并盛行于青铜时代,显示中国自新石器时代起就与外部世界有交流(见图6.png)。
商品贸易催生文字创制 有商品交易,自然有从事此类活动的族群。先秦文献记载月氏、有辛氏、殷商等族群皆有商业活动;考古中,殷墟妇好墓出土的玉料来自今新疆和田,马车文化也源自域外。何崝教授指出,大规模贸易是通行文字形成的重要推动力。从这一角度看,殷商人天生具备文字创制的文化基因。
夏朝文字的缺位与甲骨文创制者 为何是殷商人创制甲骨文而非夏人?在《没有共时的文字材料,夏朝如何实锤?》一文中,笔者提出,夏人未创制文字,因此夏研究缺乏自证材料。对此,有两方面解释: 第一,殷商民族拥有更深厚的商业文化传统。印章是贸易信物,殷墟出土的青铜印章与民国时期安阳三玺均证明商代印章文化根植于营商传统(见图8.png)。此外,三星堆文明虽存在贸易,但未出土印章,表明其贸易族群未进入虞夏联盟权力核心。 第二,夏商政治运行机制不同。夏人通过神像与天地沟通,殷人则通过文字实现相同功能。殷商人摧毁三星堆后,为显示对虞夏王统的继承合法性,需创造成体系文字,以建立与神灵沟通的权威性。《淮南子》记载苍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显示文字创制具有神圣属性,类似古埃及的神的语言。
甲骨文体系化与武丁时期 为何甲骨文体系化出现在武丁时期而非前任商王时期?一方面,这与三星堆文明毁灭有关。公元前1260年,三星堆青铜文明灭亡,小乙在位,其上古音与羿双声迭韵,与《左传》《竹书纪年》中后羿代夏记录相呼应。小乙之后,武丁继位,殷商卜人群体庞大,为甲骨文创制提供了人力基础。武丁至帝辛时期,殷代卜人总数117名,其中武丁时期就有70人,超过其他八代商王的总和(见图9.png)。 结论:甲骨文字形成的历史逻辑 综合来看,甲骨文之所以在武丁时期出现,是文化、经济与政治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新石器时代的记事符号提供了文化土壤;远距离贸易促进了符号的广泛应用,并催生具有商业传统的族群;殷商人夺取政权后,为证明王统神圣性,通过文字实现与鬼神沟通。这一全方位因素解释了甲骨文为何在武丁时期突然崛起。过去学界研究多侧重文化或经济,而忽略了政治因素及历史背景的整体考量,这也是甲骨文形成之谜长期未解的根本原因。